异化劳动的现代性

2024-12-23

作者：王代月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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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化劳动理论是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标志性理论成果，国外学者由此发现了一个不同于《资本论》关注人的命运的马克思。虽然这个理论备受国内外学界的关注，却存在一系列的理论问题，迄今为止学界没有形成共识。其中，最为典型的是异化劳动理论究竟是贯彻历史始终的，还是特定历史阶段的产物。萨特认为，匮乏是永恒必然的，因此异化也是永恒的。也有学者为了破解异化劳动与私有制的循环论证嫌疑，将异化劳动区分为两种：一种异化劳动产生了以自己劳动为基础的私有财产，这种劳动之所以是异化的，是因为它打破了人与自然的统一关系。另外一种异化劳动则是资本主义私有制下的异化劳动。究竟如何理解马克思的异化劳动理论，需要回到马克思对异化劳动论述的文本。

异化劳动理论存在于《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笔记本I”，马克思在论述了国民经济学家的理论存在的矛盾之后，提出他们将私有财产当作既定的事实，没有追问私有财产的来龙去脉，将应该探讨的问题当作理论的出发点。由此，马克思展开了对异化劳动的论述。异化劳动具体包括四个表现，即劳动产品的异化、劳动活动的异化、类本质的异化以及人与人的关系异化。在这四个异化中，第一个异化表述并不严格。除了劳动产品的异化外，还存着物的异化、自然的异化。正是因为马克思表述时用词的多样性，使部分学者由此引申出人与自然的异化是劳动异化，因此只要有劳动就存在着异化。暂且不分析马克思此处所谓的自然究竟是何种自然，首先需要从总体上把握马克思所谓的异化劳动何以是异化的。

费尔巴哈的异化理论构成异化劳动的理论渊源。费尔巴哈强调异化是一种自我异化，这种异化观假定了人具有类本质，然而却将类本质投射到上帝。其基本的逻辑是存在未异化的本真态，然后是异化态，在这种状况中，人被自己的产物所疏远、支配和奴役，因此需要克服这种状况，回归本真态。马克思对异化劳动的论述，遵循同样的逻辑，即未异化的本真状态—异化状态—克服异化回归本真状态。异化劳动的本真状态就是没有异化的劳动。这种劳动是人自由的有意识的活动，体现了人与动物的区别。自由意味着在劳动中人能够摆脱动物的物种尺度，以自然为自己无机的身体，获得普遍性。有意识意味着人不仅能够从事自主的活动，而且还能意识到这种自主性，因此是自为的活动。马克思将这种自由的有意识的活动规定为人的类特性，认为人通过劳动，实现和确证了自己人的本质，同时也满足他人的需要。马克思对本真劳动的规定，构成理解异化劳动是否具有永恒性的关键。

自由的有意识的活动，意味着劳动者具有个体独立性和主体性。在《哲学科学百科全书》“主观精神”部分，黑格尔认为自由作为精神的现实是现代的事情，“整整几个大陆，非洲和东方，从来不曾有过这个理念，现在也还没有；希腊人和罗马人，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甚至斯多亚派都不曾有过它”。在黑格尔看来，个人的自由不能因为出生或是其他因素，而只能因为个人作为个人具有无限的价值。这实际上指出了真正的自由只能是个人独立之后的自由。在《法哲学原理》“伦理”章中，黑格尔构想了家庭、市民社会和国家三个环节。家庭与国家具有同构性，都以实体性为自己的根据，市民社会似乎是一个多余的环节。但是对于黑格尔而言，市民社会虽然是伦理失落的领域，但不意味着市民社会是没有必要的，家庭的解体产生了市民社会之子，正是在这些独立的市民社会之子追逐特殊性的过程中，市民社会培育了主观自由。以主观自由为基础，国家才能实现现代化，区别于家庭。家庭的实体性是直接的实体性，它的存在恰好要以个体性的消解或是压制为基础，一旦个体独立，家庭就难免陷入解体的命运。国家则不同，现代国家的普遍性需要借助于个人的知识和意志得以现实化。因此，在黑格尔对自由三个环节的设置中，市民社会的自由作为任性的自由，超越了自由的抽象普遍性，正是以自由的特殊化为环节，自由才能最终实现在他者之中即在自身。

黑格尔对个人独立之于自由的价值的分析，为马克思所接受。根据马克思对人类历史发展三阶段的论述，人最初处于对人的依赖关系之中，不存在个人的独立性。奴隶虽然劳动，但他们的劳动不是自由的劳动。拥有小块土地的农民没有摆脱对土地和地主的从属和依附，同样是不自由的。自由的实现离不开交换关系的发展。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马克思提出正是交换将个人从共同体中解放出来。交换关系使契约取代了身份。个人在市场交易中具有买卖的自由，而不能靠强权。“从交换行为本身出发，个人，每一个个人，都自身反映为排他的并占支配地位的（具有决定作用的）交换主体。因而这就确立了个人的完全自由。”这种普遍化的交换关系在古代社会并不存在，真正的个人自由是现代生产关系的产物。虽然马克思认为自耕农、小土地所有者也可以从事自由劳动，然而这种自由劳动在何种意义上是他们自觉地意识到的自主活动，构成了他们人之为人的特性，而不仅仅是维持他们生存的手段，是值得斟酌的。马克思所谓作为人的类特性的自由的有意识的活动是个人独立之后的产物。异化劳动之所以异化，恰恰是因为它违背了劳动所具有的这种本质规定性。

以自然的异化推断出异化劳动是贯彻人类历史始终的，在逻辑上无法成立的。自然的异化是异化劳动的表现之一。从一个现象不能必然推出现象背后的本质，只能推出可能存在异化劳动。这就像一朵花是红的，不能反推出有红，就必然有一朵花的存在。而且更为关键的是，马克思在1844年区分了两种自然：一种自然是脱离了人的自在自然，这种自然在马克思看来对于人也就是无；与人产生关系的自然并非这种作为无的自在自然，而是人通过生产所产生的人化自然。“通过这种生产，自然界才表现为他的作品和他的现实。”既然自然已经是人的产物，也就意味着作为异化劳动的第一个规定并非打破了人与自然原初的统一关系。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指出，在前资本主义的三种共同体形式中，人凭借着身份能够直接占有自然。而人与自然的统一关系被打破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产生是同一过程。这和马克思在1844年的判断是一致的，正是因为劳动者失去了自然，所以他们不得不将自己的类本质当作手段出卖，通过获得做工人的机会维持肉身的存在。

异化劳动的实质不仅造成了劳动者的贫穷，更在于它造成了劳动者的不自由，使劳动者不成其为人。马克思提出要从人类历史发展来把握异化劳动，但这不等同于将异化劳动永恒化，而是要考察在何种历史情境下劳动被异化。这种历史情境具体包括：劳动者作为独立的个体存在，具有自由意识，能够自由地将劳动能力当作商品出卖。这是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存在的现象，因此异化劳动具有现代性。

（作者系清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编辑：邵贤曼（报纸）王晏清（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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